「眾人將耶穌從該亞法那裡往衙門內解去;那時天還早。他們自己卻不進衙門,恐怕染了污穢,不能吃逾越節的筵席。彼拉多就出來,到他們那裡,說:『你們告這人是什麼事呢?』他們回答說:『這人若不是作惡的,我們就不把他交給你。』彼拉多說:『你們自己帶他去,按著你們的律法審問他吧。』猶太人說:『我們沒有殺人的權柄。』這要應驗耶穌所說自己將要怎樣死的話了。彼拉多又進了衙門,叫耶穌來,對他說:『你是猶太人的王嗎?』耶穌回答說:『這話是你自己說的,還是別人論我對你說的呢?』彼拉多說:『我豈是猶太人呢?你本國的人和祭司長把你交給我。你做了什麼事呢?』耶穌回答說:『我的國不屬這世界;我的國若屬這世界,我的臣僕必要爭戰,使我不至於被交給猶太人。只是我的國不屬這世界。』彼拉多就對他說:『這樣,你是王嗎?』耶穌回答說:『你說我是王。我為此而生,也為此來到世間,特為給真理作見證。凡屬真理的人就聽我的話。』彼拉多說:『真理是什麼呢?』說了這話,又出來到猶太人那裡,對他們說:『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罪來。但你們有個規矩,在逾越節要我給你們釋放一個人,你們要我給你們釋放猶太人的王嗎?』他們又喊著說:『不要這人,要巴拉巴!』這巴拉巴是個強盜。當下彼拉多將耶穌鞭打了。兵丁用荊棘編作冠冕戴在他頭上,給他穿上紫袍,又挨近他,說:『恭喜,猶太人的王啊!』就用手掌打他。彼拉多又出來對眾人說:『我帶他出來見你們,叫你們知道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罪來。』耶穌出來,戴著荊棘冠冕,穿著紫袍。彼拉多對他們說:『你們看這個人!』祭司長和差役看見他,就喊著說:『釘他十字架!釘他十字架!』彼拉多說:『你們自己把他帶去釘十字架吧!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罪來。』猶太人回答說:『我們有律法,按那律法,他是該死的,因他認自己是神的兒子。』彼拉多聽見這話,越發害怕,又進了衙門,對耶穌說:『你是哪裡來的?』耶穌卻不回答。彼拉多說:『你不對我說話嗎?你豈不知我有權柄釋放你,也有權柄把你釘十字架嗎?』耶穌回答說:『若不是從上頭賜給你的,你就毫無權柄辦我。所以,把我交給你的那人罪更重了。』從此,彼拉多想要釋放耶穌,無奈猶太人喊著說:『你若釋放這個人,就不是該撒的忠臣(原文作朋友)。凡以自己為王的,就是背叛該撒了。』彼拉多聽見這話,就帶耶穌出來,到了一個地方,名叫鋪華石處,希伯來話叫厄巴大,就在那裡坐堂。那日是逾越節的預備日,約有午正。彼拉多對猶太人說:『看哪,這是你們的王!』他們就喊著說:『除掉他!除掉他!釘他在十字架上!』彼拉多說:『我可以把你們的王釘在十字架上嗎?』祭司長回答說:『除了該撒,我們沒有王。』於是彼拉多將耶穌交給他們去釘十字架。」——約翰福音 18:28-40,19:1-16。
約翰對耶穌在亞那和該亞法面前的審訊著墨不多,卻用了相當長的篇幅描述祂在彼拉多面前的受審。這種處理方式的差異,原因可能在於:在公會面前的審訊,若未經彼拉多批准便無法生效;此外,約翰也指出該亞法的決定早已是既定事實。該亞法是一個不擇手段的政客,絕不容許任何事物阻礙他的目標。面對那些擔心難以定罪耶穌這樣無辜之人的軟弱議員,他極度輕蔑地說:「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難道你們看不出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嗎?只要犧牲這個自稱是猶太人王的傢伙,我們就能向羅馬政府展現我們的忠誠。他當然是無辜的,正因如此才更好,因為羅馬人不會認為他是因搶劫或作惡而死。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加利利人,沒有任何顯赫的家族背景會為他的死進行報復。」這就是該亞法的計謀。他看出羅馬人正打算透過奴役全體百姓並蹂躪這片土地,來終結猶太省永無止境的動亂;而透過公開處決耶穌來向羅馬展現忠誠,或許能讓這場災難延後幾年發生。
因此,就該亞法及其黨羽而言,耶穌早已被預判了。對祂的審訊並非為了查明祂是否有罪,而是一場盤問,旨在誘使祂承認某些話,好為早已定下的死刑提供藉口。該亞法或亞那邀請祂說明自己的門徒和教義。在某些情況下,祂的門徒確實攜帶武器,其中還有一名奮銳黨人,當局可能也知道還有其他人是危險或可疑分子。亞那或許期待耶穌在解釋教義時,因誠實而說出一些容易被曲解為對自己不利的話。但他失望了。耶穌回答說,祂身為一個被逮捕、被捆綁的危險囚犯,沒有義務提供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成千上萬的人在全國各地都聽過祂講道。祂發表那些被認為具有煽動性的演講,並非在深夜聚會或祕密結社中,而是在祂所能找到最公開的地方——在聖殿(沒有猶太人會被拒之門外)以及會堂(官方教師通常都在場)。亞那啞口無言;儘管他感到羞辱,卻不得不接受囚犯的裁決,以此作為審訊進行的方向。他的羞辱沒有逃過那些卑微之人的眼睛,這些人總是準備好透過殘酷對待無助者來討好權貴,或者至少屬於那一大類無法區分官方尊嚴與真實尊嚴的人;於是,對耶穌那神聖人格的第一波侮辱就此開始,這是一連串漫長打擊的開端,來自一個死氣沉沉、墨守成規的宗教,試圖撲滅那威脅其沉睡、喚醒其生命的真理與生命。
如果羅馬總督當時不在城內,大祭司及其黨羽或許會冒險執行他們自己的判決。但彼拉多在任職的六年間已經表明,他絕不是一個會忽視任何藐視其權威行為的人。此外,他們也不確定民眾的情緒;如果發生營救行動,甚至只是嘗試營救,後果都將是災難性的。因此,謹慎起見,他們將祂交給彼拉多,因為他既有合法的死刑執行權,也有平息民變的手段。再者,將這位彌賽亞的宣稱者帶到總督面前,更能達成該亞法的目的。
彼拉多當時在耶路撒冷,是按照猶太羅馬巡撫的慣例,每年從他們通常居住的該撒利亞來到猶太首都,目的有二:一是在節期期間,當城市擠滿各色人等時維持秩序;二是審理留待他決定的案件。猶太人無疑認為,要說服一個他們深知對人命視如草芥的人,再多加一個受害者到那些等待處決的強盜或叛亂分子名單中,是輕而易舉的事。因此,天一亮,當他們敢於打擾總督時,便將耶穌當作死刑犯鎖上鎖鏈,在所有領袖的簇擁下,將祂帶往彼拉多的駐地,可能是在安東尼亞堡,也可能是在希律那宏偉的宮殿。由於宮殿是外邦人的居所,他們不敢進入,以免染上污穢而無法吃逾越節的筵席——這正是宗教上的拘泥與殘酷嗜血的罪行並存的極致例子。彼拉多帶著對他們拘泥的輕蔑,走出來見他們,並帶著羅馬人對司法形式的本能尊重,要求他們提出對這位囚犯的指控。然而,他那雙長期訓練用來解讀罪犯面孔的敏銳眼睛,卻無法從耶穌的外表看出任何犯罪的跡象。
彼拉多這種顯然打算重新審理,或至少要修正他們程序的意圖,引起了該亞法黨人的反感,他們驚呼道:「這人若不是作惡的,我們就不把他交給你。相信我們的話吧;他是有罪的;不要猶豫,處死他吧。」但如果他們因為彼拉多提議修正他們的決定而憤怒,彼拉多對他們竟敢將他視為單純的劊子手也同樣感到憤怒。所有羅馬官員的傲慢,以及羅馬人對這些古怪猶太人的輕蔑與惱火,都在他的回答中顯露出來:「如果你們不對他提出指控,又拒絕讓我審判他,那你們自己帶他去,看你們能拿他怎麼辦。」他深知他們不敢在沒有他批准的情況下執行死刑,而這句嘲諷正中要害。他們確實感受到了這份嘲諷,儘管他們無法表現出來,只能轉而指控祂禁止百姓納稅給該撒,並自稱為王。
由於羅馬法律允許在總督府內進行審訊,但判決必須在外面公開宣讀,彼拉多便回到宮殿,將耶穌帶進去,以便避開人群進行審問。他立刻提出直接的問題:對於你所面臨的這項政治指控,是有罪還是無罪?——「你是猶太人的王嗎?」但對於這個直接的問題,耶穌無法給出直接的回答,因為這句話在彼拉多的口中是一個意思,在祂自己口中則是另一個意思。在回答之前,祂必須先知道彼拉多是在什麼意義上使用這些詞。因此祂問道:「這話是你自己說的,還是別人論我對你說的呢?」你是因為自己關心這個問題才問的嗎?還是你只是在重複別人塞給你的一句話?對此,彼拉多帶著幾分火氣和輕蔑回答:「我豈是猶太人呢?你怎麼能指望我對這件事有任何個人興趣?你本國的人和祭司長把你交給我。」
換句話說,彼拉多嗤之以鼻,認為他不可能對猶太人的彌賽亞問題感興趣。然而,難道他不可能像他的一些下屬(百夫長和其他人)一樣,察覺到耶穌屬靈的偉大,而不受他異教背景的阻礙,轉而尋求進入這神的國嗎?彼拉多難道不能被喚醒,看見人真正的產業是那看不見的世界嗎?那種固定的憂鬱、冷酷的輕蔑、悲傷、絕望且傲慢的冷漠,難道不能被尋求真理之靈魂那謙卑的渴望所取代嗎?那顆被世界塵封、困惑的靈魂,難道不能找回赤子之心嗎?唉!這對羅馬的傲慢來說太難了。在這一身捆綁的猶太人面前,他無法承認生活對他而言是多麼的不滿足。他發現了許多中年人所面臨的困境:無法坦誠地展現自己內心深處有著比世俗成功更深層的渴望。許多人封閉了自己更深層的本能,並違背了自己更好的天性,因為他們已經在世俗的道路上生活太久,現在太驕傲而無法改變,為了自己永恆的損害,壓抑了內心更好的思想,轉身背離了那些本想為他心靈帶來永恆希望的溫柔低語。
耶穌透過祂的問題,可能意在向彼拉多暗示這場審訊與先前該亞法審訊之間的實際關係。因為猶太人在將耶穌帶到彼拉多面前時,那種轉移焦點的方式,再沒有什麼比這更能凸顯他們的卑劣與惡毒了。公會定祂的罪,並非因為祂自稱是猶太人的王(因為那不是死罪),而是因為祂自稱具有神聖的尊嚴。但在羅馬法律的判斷中,他們眼中的罪行根本不算什麼;將祂帶到彼拉多面前指控祂褻瀆神是徒勞的。因此,他們指控祂自稱為猶太人的王。在這裡,猶太人「在羅馬總督面前指控耶穌,指控的內容首先是他們明知耶穌在他們所強加的意義上予以否認的,其次,如果這項指控是真的,在他們眼中非但不是罪,反而會受到全國人民的歡迎。」
但由於彼拉多很自然地會誤解被告所提出的主張,耶穌用幾句話清楚地讓他明白,祂試圖建立的國度不可能與彼拉多所代表的國度發生衝突:「我的國不屬這世界。」耶穌沒有允許動用刀劍來推動祂的主張,這就是祂國度屬靈性質最有力的證明。「我的國若屬這世界,我的臣僕必要爭戰,使我不至於被交給猶太人:但如今我的國不屬這世界。」這並沒有完全滿足彼拉多。他認為耶穌的話背後可能仍隱藏著某種危險的祕密。早期皇帝最恐懼的莫過於祕密結社。耶穌可能打算組織這樣的團體。如果允許這樣的團體在他的省份獲得影響力,那將是彼拉多嚴重的疏忽。因此,他抓住了耶穌看似承認的話,進一步追問:「這樣,你是王嗎?」但耶穌的回答消除了審判官心中的恐懼。祂只宣稱自己是真理的王,吸引所有被真理之愛所吸引的人歸向祂。這對彼拉多來說已經足夠了。「真理」(Aletheia)是一個在他管轄範圍之外的國度,是一個無法傷害帝國的烏托邦。「呸!」他說,「什麼是真理?為什麼對我談論理想世界?那些無法提供貢品、也不會進行武裝抵抗的省份,與我何干?」
彼拉多確信耶穌是無辜的,曾多次嘗試拯救祂。所有這些嘗試都失敗了,因為他沒有果斷地宣佈祂無罪並要求釋放祂,反而試圖同時討好祂的控告者。人們通常期望羅馬總督具備識人之明,並能無畏地運用這種知識。彼拉多兩者皆無。他在處理耶穌的控告者時,第一步就犯了致命的錯誤。他沒有立刻坐上審判席,權威地宣佈囚犯無罪,並清理法庭上所有鬧事的人,反而在一口氣宣佈耶穌無罪的同時,又提議將祂視為有罪,提議將祂作為逾越節的恩惠釋放給猶太人。再沒有比這更軟弱的提議了。猶太人沒有任何理由接受它,而他提出這個建議,反而顯示出他願意與他們妥協——這正是他們在隨後這可恥的一天中充分利用的態度。這第一次背離正義的行為,將他降到了與他們相同的水平,並拆毀了他抵禦他們傲慢與嗜血的唯一堡壘。如果他像任何正直的法官那樣行事,立刻將囚犯置於他們仇恨的範圍之外,他們本會像受驚的野獸般退縮;但他的第一次讓步使他落入他們的掌控之中。從這一刻起,歷史上最令人遺憾的景象之一便上演了——一個掌權者在自己的信念與恐懼之間像球一樣被拋來拋去;一個羅馬人,雖然不乏那種常被誤認為性格堅強的固執與憤世嫉俗的冷硬,但在這裡卻被展示為一個因試圖同時滿足內心善惡而導致軟弱的典型。
他第二次拯救耶穌免於死亡的嘗試,比第一次更加不義,也同樣徒勞。他鞭打了自己已經宣佈無罪的囚犯,可能是認為如果耶穌在這種酷刑下沒有招供,或許能讓猶太人相信祂的無罪;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以為當他們看到耶穌因鞭打而流血、昏厥時,或許會感到滿足。羅馬的鞭子是一種野蠻的工具,沉重的皮條上鑲嵌著金屬和骨頭,每一鞭都會撕裂皮肉。但如果彼拉多以為當猶太人看到這副血肉模糊的軀體時會心生憐憫而回心轉意,那他就大錯特錯了。他忽略了一個普遍的原則:當你錯誤地傷害了一個人,你會更加恨他。許多人成為殺人犯並非出於預謀,而是在打出第一拳後,看到受害者在痛苦中掙扎,便無法忍受那雙眼睛活著來責備他,那條舌頭活著來指責他的殘酷。這裡的情況正是如此。民眾被眼前這位無辜、默默忍受痛苦的受難者所激怒,因為他們已經將祂折磨至此。他們無法忍受這樣一個對象活著來提醒他們自己的野蠻,於是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釘他十字架!釘他十字架!」
彼拉多第三次拒絕成為他們非人道且不義憤怒的工具,將囚犯拋回給他們:「你們自己把他帶去釘十字架吧!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罪來。」但當猶太人回答說,按他們的律法祂是該死的,因為「他認自己是神的兒子」時,彼拉多再次陷入恐懼,第四次將囚犯帶回宮殿。他早已注意到祂舉止中那種冷靜的優越感,這使得這種非凡的宣稱似乎完全可能是真的。他學生時代讀過的書,以及成年後聽過的詩歌,都講述過神有時會降臨並與人同住的故事。他早已將這些信仰視為虛構。然而,眼前這位囚犯的舉止中,確實有某種東西喚醒了他舊有的印象:或許這個擁有可見人口的單一星球並非整個宇宙,或許還有其他看不見的區域,神聖的生命從那裡俯瞰大地,帶著憐憫,並可能為了某種愛的使命而來造訪我們。他臉上寫滿焦慮,語氣中帶著不安,問道:「你是哪裡來的?」這個人似乎總是如此接近於衝破那層薄紗,以明亮的視野進入屬靈的世界——那個真理、公義與神的世界!耶穌現在的一句話難道不能讓他進入嗎?祂對公會所作關於自己神性的莊嚴宣告,若再重複一遍,難道不是彼拉多案中唯一缺失的一環,唯一能讓天平傾向耶穌的一點嗎?乍看之下似乎如此;但對主而言卻非如此。對於彼拉多似乎懸心等待的問題,祂保持了沉默。當然,這種沉默絕非輕易可以解釋。我們是否該說祂是在實踐祂自己的教導:「不要把聖物給狗」?我們是否該說,那位洞察人心的主看見,儘管彼拉多此刻感到驚恐且認真,但在那認真之下卻隱藏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動搖?很有可能,祂從彼拉多那裡所受的對待,已經讓祂確信彼拉多最終會向猶太人屈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延長這個過程呢?任何有尊嚴和自尊的人,都不會對自己明知無濟於事的事情發表聲明;沒有人有義務隨叫隨到地回答別人強加的指控;這樣做往往只會讓自己陷入悲慘、瑣碎的爭吵中,對任何人毫無益處。因此,耶穌並不打算揭示關於祂自己的事,因為祂看出這只會讓祂再次成為兩個對立黨派之間被驅趕的羽毛球。
此外——這很可能是沉默的主要原因——彼拉多現在已經完全忘記了他與囚犯之間的關係。耶穌在他面前被指控一項明確的罪名,而他已經發現這項指控毫無根據。因此,他本該釋放祂。猶太人這項新的指控,是彼拉多無法受理的;耶穌透過沉默提醒了他這一點。耶穌本可以透過利用彼拉多的迷信來為自己爭取影響力;但這是絕不可取的。
彼拉多對祂的沉默感到冒犯,驚呼道:「你不對我說話嗎?你豈不知我有權柄釋放你,也有權柄把你釘十字架嗎?」這是一個罕見的囚犯,竟然不向審判官討好。但耶穌沒有懇求彼拉多運用這權柄來釋放自己,反而回答說:「若不是從上頭賜給你的,你就毫無權柄辦我。所以,把我交給你的那人罪更重了。」彼拉多的職位是神的命定,因此他的判決應當表達神的公義與旨意;正是這一點使得該亞法和猶太人的罪如此深重:他們利用神的命定來服務自己抗拒神的目標。如果彼拉多只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劊子手,他們的罪已經夠嚴重了;但利用一位身為神在法律、秩序與公義上的代表的官員,來達成他們自己邪惡且不義的設計,他們是在魯莽地褻瀆神公義的命定,並使自己陷入更深重的罪惡之中。
彼拉多被這位受鞭打而虛弱的人口中說出的這番有力陳述所震撼,再次嘗試拯救祂。但現在猶太人打出了最後一張牌,並且成功了。「你若釋放這個人,就不是該撒的忠臣。」讓自己面臨叛國或忽視該撒利益的指控,是彼拉多無法冒險的。他對囚犯的憐憫、對正義的感知、他的憂慮、他那不願向猶太人屈服的傲慢,立刻被他對向這位多疑皇帝告狀的恐懼所克服。他準備做出判決,坐上官方的審判席,那裡鋪著馬賽克地磚,因其高出地面、能讓外面人群看見,在亞蘭語中被稱為「厄巴大」。在這裡,他在發洩完那句軟弱的諷刺「我可以把你們的王釘在十字架上嗎?」之後,正式將囚犯交出去釘十字架。正如約翰所記載,這個決定最終在逾越節預備日的午正左右做出。
彼拉多的動搖受到了約翰長篇且細緻的處理。斐羅(Philo)對彼拉多性格與行政的描述,為他的動搖以及最終迫使他下定決心的威脅提供了亮光。他說:「為了激怒猶太人,彼拉多在希律宮殿懸掛了一些鍍金的盾牌,猶太人認為這是對聖城的褻瀆,因此請求他撤除。但他堅決拒絕,因為他是一個性格極其頑固、既無情又固執的人。他們喊道:『小心引起騷亂,因為提庇留不會批准你的這種行為;如果你說他會,我們自己會去向他請願,控告你的主人。』這項威脅極大地激怒了彼拉多,因為他擔心他們真的會去見皇帝,並就他政府的其他行為——他的貪腐、傲慢、侮辱他人、殘酷、不斷處決未經審判和定罪的人,以及無休止、無端且極其嚴重的非人道行為——來彈劾他。因此,他極度憤怒,且一直是一個性格極其兇殘的人,他陷入了極大的困惑,既不敢撤下他已經掛上去的東西,也不想做任何可能讓臣民滿意的事,卻又害怕提庇留的憤怒。猶太人的權貴們看到這一點,察覺到他傾向於改變主意,卻又不願讓人認為他改變了,於是便向皇帝上訴。」這為彼拉多在審訊期間的全部行為提供了亮光——他對皇帝的恐懼、對猶太人的仇恨以及想要激怒他們的渴望、他的動搖與固執;我們看到,公會現在對彼拉多採用的方式,正是他們一貫對付他的手段:現在和過去一樣,他們看出了他的動搖,儘管他用兇狠的言辭掩飾,他們知道他必須向投訴該撒的威脅屈服。
彼拉多所恐懼的,以及為了避免它而犧牲我們主生命的事,最終在六年後發生在他身上。對他的投訴被送到了皇帝那裡;他被免職,剝奪了所有使生活得以忍受的東西,以至於「厭倦了不幸」的他,最終死於自己的手下。或許我們傾向於認為彼拉多的命運很嚴酷;我們自然會同情他;與猶太人那種毫無原則的暴力相比,他性格中有許多顯得不錯的特質。我們容易說他只是軟弱而非邪惡,卻忘記了道德上的軟弱正是邪惡的另一個名字,或者說,正是這種軟弱使一個人能夠犯下任何邪惡。我們稱之為邪惡的人,至少有一兩個我們可以確定的優點。而軟弱的人,我們永遠無法確定。他有良好的情感並不代表什麼,因為我們不知道有什麼會被用來克服這些情感。他有正確的信念並不代表什麼;我們可能以為他今天被說服了,但明天他舊有的恐懼又會佔上風。那麼,這個容易受到各種影響的軟弱者是誰呢?他就是一個心志不專一的人。心志專一的世俗之人,不會假裝聖潔,因為他一眼就能看出那會妨礙他的真實目標;心志專一的敬虔之人,只以真理和公義為目標,不會聽從世界所暗示的恐懼或希望。但那個試圖同時滿足良心與邪惡或軟弱情感的人,那個幻想自己可以操縱生活中的事件,既能確保自己的自私目的,又能兼顧正義與公義之偉大目標的人,往往會陷入像彼拉多一樣巨大的困惑中,並走向同樣毀滅性的,如果不是同樣駭人的結局。
在這位自詡公正的羅馬總督身上,他向民眾展示自己的軟弱,無助地喊著:「那稱為基督的耶穌,我怎麼處置他呢?」我們看到了許多人突然面對基督時的困境——他們對有這樣一個囚犯被拋給自己感到不知所措,並希望發生任何事都好過必須回答這個問題:我該拿耶穌怎麼辦?或許當耶穌被動搖的彼拉多帶進帶出、來回盤問、宣佈無罪、鞭打、辯護又拋棄給敵人時,祂心中對這位審判官產生了一絲憐憫。這對像彼拉多這樣的人來說,實在是一個太大的案件,他只適合審判像巴拉巴那樣的人,並維持那些騷動的加利利人的秩序。他後來或許會想,是什麼不幸的命運將這位神祕的囚犯帶到了他的審判席前,並永遠將他的名字與那超乎萬名之上的名連結在如此不幸的關係中?時間那不可阻擋的洪流,從未如此災難性地將土罐與銅罐碰撞在一起。從未有過這樣的囚犯站在任何法官的席前。羅馬總督和皇帝曾被召去判決或釋放各級君王與權貴,決定各種問題,禁止這種或那種宗教,剷除舊王朝,改變舊地標,在最宏大的維度上創造歷史;但彼拉多卻被召去審理一個看似毫無後果,實際上卻在重要性上超越所有其他案件總和的案件。
沒有什麼能讓彼拉多逃避他與耶穌相關聯所帶來的責任,也沒有什麼能讓我們逃避去判定我們對同一位主該持何種立場的責任。我們或許會覺得自己陷入了不幸的困境;我們或許會反感在信念與慾望衝突時,被迫對某事做出決定;我們或許會內心抗拒,不願讓人生被這些迫切、困難且後果嚴重得難以估量的選擇所阻礙、所擾亂。但深思之後,我們確信,面對基督絕非不幸的困境,而被迫做出決定——這些決定將決定我們此後的人生道路,並讓我們能充分表達自己的意志與屬靈傾向——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榮耀。基督耐心地等待我們的決定,祂保持著不可剝奪的威嚴,卻順服於我們所施加的任何考驗,祂只要求被承認為真理之王,並藉此引領我們進入那唯一的永恆國度。現在輪到我們了,正如當初輪到彼拉多一樣,必須對祂的宣稱做出決定,並根據我們的決定採取行動——去認識到我們人類所面對的,不僅僅是享樂與地位、世俗的獎賞與關係,最重要的是真理,是那賦予這一切現世事物永恆意義的真理,是關於人類生命的真理,是那在基督位格中為我們具體化、透過祂的口唇向我們清晰訴說的真理,即神在肉身顯現。當祂呼召我們走向榮耀與美德、走向真理與永恆生命時,我們是要站在祂這一邊,還是屈服於世界施加的當前壓力,嘗試某種徒勞的妥協,從而放棄我們的長子名分?
彼拉多真的能說服自己,用一盆水和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將責任轉嫁給猶太人,就能讓一切變得正當嗎?他能說服自己,僅僅放棄抗爭就是在扮演法官和一個人的角色嗎?他能說服自己,僅僅說出「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擔吧」,就能改變他與基督之死之間的關係嗎?毫無疑問,他確實這樣做了。一個人認為自己是被迫的,而實際上唯一的強迫力量卻是他自己的恐懼或邪惡,這再常見不過了。在彼拉多的處境下,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被迫將耶穌交給猶太人嗎?即使是加流或克勞狄·呂西亞會這樣做嗎?但彼拉多的過去使他變得軟弱無力。如果他不害怕被揭發,他本可以率領軍隊穿過廣場,驅散暴民,並蔑視公會。他並非認為猶太律法有任何真正的權利要求基督受死,僅僅是因為猶太人威脅要告發他縱容叛亂,他才將基督交給他們;試圖將責任推卸給那些讓行善變得困難的人,既不夠男子氣概,也是徒勞的。猶太人至少願意承擔他們那份責任,儘管其結果是可怕的。
在一個邪惡事件中有兩個同意方時,要公平地分配責任對我們來說往往是不可能的;我們必須警惕的是,不要將責任從自己身上轉移到環境或他人身上。無論發現自己捲入令人羞恥的交易,或發現我們自己的動搖或愚昧使我們成為罪的參與者是多麼令人惱火,公開洗手並試圖說服自己在這件事上沒有罪,是徒勞且更糟糕的。我們與不義、殘忍、冷酷、欺詐、無恥、世俗、充滿激情的人接觸,這或許能解釋我們許多罪行,但並不能開脫它們。在我們的處境下,其他人可能不會做我們所做的事;他們會表現得更堅強、更具男子氣概、更慷慨。如果我們犯了罪,現在卻宣稱無辜並將屬於我們自己的恥辱轉嫁給他人,只會增加我們的罪孽並助長我們的軟弱。除了身體上的強迫,沒有什麼能為作惡開脫。
耶穌經歷這場考驗時所展現的冷靜與尊嚴,在周圍所有人都失去理智時,唯獨祂保持自持,這給彼拉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他不僅在將祂交給猶太人時感到內疚,甚至認為祂可能是神的兒子。但這個場景中或許更引人注目的是,人類所有這些邪惡的激情——恐懼、私利、不義和仇恨——是如何被引導至一個充滿祝福的結局。良善在最不利的環境中也能找到實現其目的的素材。我們在這種情況下往往會絕望,表現得好像良善永遠不會得勝一樣;但一個人即使透過充滿希望與耐心的順服所能貢獻的那一點點良善,才是能夠存留並永久產生良善的,而激情、仇恨和世俗終將消逝。在如此狂亂的場景中,我們可能會說,一個人保持堅定並超越周圍的邪惡又有什麼用呢?但事實證明,這是有用的。其餘的一切都只是隨後倒塌並消失在視線之外的腳手架,而這種孤獨的正直卻作為永恆的紀念碑留存下來。我們也必須在自己的程度上經歷類似的考驗,在那些似乎爭辯無益、希望渺茫的時刻。當我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付諸東流,當我們的道路被隱藏、看不見下一步,當一個不敬虔世界的所有波濤與巨浪似乎威脅要消滅我們所珍視的那一點點良善時,我們必須記住這位冷靜、威嚴的囚犯,祂被束縛在狂亂且嗜血的暴民中間,卻因活在神裡面而超越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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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派立場介紹(本站譯者收錄,非本文文獻)
1. 「彼拉多的職位是神的命定,因此他的判決應當表達神的公義與旨意」:本段反映了羅馬書13章關於政權為神所設立的立場;其他宗派如部分激進改革派或無政府主義傾向的基督徒,則可能強調政權若違背神旨意時,基督徒應採取不服從或批判的立場。